讀《酒神的抗爭》——如何突破無力感、堅持真誠地抵抗?

在香港有閱讀尼采,或喜愛話劇的朋友,相信對《酒神的抗爭》的作者黃國鉅教授都不會感到陌生。教授對香港社會政治情況都非常關心,亦致力利用哲學及藝術回應當今的需要,《酒神的抗爭》正是這麼一本著作。假如想初步理解書中的想法,以及文藝可以如何回應社會的訴求,個人非常推薦教授寫的這篇文章《以藝術的真誠對抗極權的虛假 — 一篇美學宣言》。


《酒神的抗爭》一書主要分為兩大部分。第一部分針對香港現況,指出基於越趨極權的殘酷政治、社會現實,致使香港普遍籠罩着沉重的絕望、無力感、頹廢、失敗主義等。

極權臨近的殘酷現實


無奈的現實讓我們不得不對極權政治變得越來越熟悉,但讀到書中關於極權主義的部分,仍有不寒而慄的新知。作者引用俄羅斯共產恐怖分子所著的《革命者教義》,指出現今共產極權主義「只有黨性,沒有人性」的本性。


革命者的內心深處,無論是言語或是行為,都知道他已經跟所有的社會秩序和文明世界,以及所有的法律、道德、風俗、約定俗成的習慣,一刀兩斷。他是所有這些東西的死敵,而如果他要跟它們共存,唯一的目的只是更快地將之摧毀。


革命者鄙視所有民意,他鄙視和憎恨現存的一切社會道德以及其表現,對他來講,任何能幫助革命成功的,就是道德,任何阻礙革命的,都是不道德,都是罪惡。


《革命者教義》讓我特別深刻的內容是:「革命者進入國家、特權階級、以及所謂文明的世界生活,其目的只是讓它快速和完全毀滅。當要毀滅這個世界的任何位置、任何地方、任何人時,他不能猶疑,他必須以同樣的仇恨,憎恨所有人、所有事物。」這與我們所見,「不忘初心」的革命者極其一致。共產極權主義是毀滅性、報復式、殘暴不仁的,行徑猶如無差別殺人罪犯。共產極權主義者,可以在上一刻叫無產階級打砸搶燒地主富人,也可以在下一刻剝削無財無勢的窮人,更可以取締現金甚至法定貨幣,令人聯想起自製軍票的皇軍。

有見極權政治迫近,不少人自以為看破世事,加上長久以來都覺得任何反抗都不具意義,便對反抗者冷嘲熱諷、落井下石。即使他們不相信極權的「門口狗」政客領袖,他們也會讚歎政客領袖的無恥、謊言和手段。他們開始無法分辨真實與虛假,甚至誇讚政客領袖的虛假,貶抑反抗者的真誠。


在一個變化無常和難以理解的世界裡,群眾(…)會同時相信一切和甚麼都不相信,認為一切都是可能的,但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真實……極權主義的群眾領袖們(…)使人們相信最瘋狂的說法,如果明天得到不可辯駁的證據證明這些說法是假的,他們就會遁入犬儒;如果領袖對他們說謊,他們不會離開領袖,而是抗議說,他們甚麼都知道,這宣言是謊言,但同時又佩服領袖高超而聰明的手法。


然而現實存在無數偶然性與可能性,就像2019年四月時無人相信可以阻止逃犯條例通過,經過無數抗爭者的堅持及成長,終於改變了「命運」。其實這也揭示了我們無法真正掌控命運,因為無人能夠真正準確預知命運,把握當中的未知,盡可能創造可能性,或許才是看待命運的好辦法。


以真誠與酒神精神抵抗無力

那麼,要如何突破無力感、堅持抵抗極權、盡力嘗試改變命運?作者在第二部分中提出了兩大方向:以藝術的真誠撕破政權的謊言,以酒神精神抵抗悲觀與絕望。



極權主義縱然可怖、可恨,但極權主義不會因為你無力絕望、甚至放下一切「回歸自然」而放下腳步,反而是你退他進。放棄、不問世事可能會換來一時的平靜,卻換不來一生的心安理得。


縱然如此,作為一個人,我們總會有軟弱的時候。我們會感到絕望、無力,想要退下來,封閉自己的心,不再為現實一驚一乍。《酒神的抗爭》卻教我們要學會從軟弱中振作起來,學習酒神精神來抵禦我心,用藝術的形式抵抗極權。


何謂酒神精神?


酒神精神出自哲學思想家尼采,意即「對生命有深刻的體會,以醉狂與熱愛回應生命的悲觀現實」。就像希臘悲劇中,劇作家深切地認識到人生的荒謬、人類面對命運的渺小,但人物還是會極力抵抗天神寫好的劇本,盡最大努力創造與改寫自己的現實。觀眾在狂熱的觀劇體驗帶領下進入酒神狀態,代入人物的情感和經歷,明白人類的苦難就像日月交替一樣,以澎湃而滿有力量的心境面對現實的殘酷。


進入酒神狀態的人們,對生命抱有熱誠,真誠投入地活在當下,又與宇宙萬物同體,參與生命的流向和轉化。酒神狀態中的人們,就像藝術與美的體現——擁有創作所需要的熱忱和力量,懂得欣賞生命的悲喜,自身亦作為悲歡離合的一部分而存在。成為酒神的人們,既是藝術家,也是鑑賞者,甚至是藝術品本身。具備這三種身份,使人們學會以精緻的方法表現荒謬與不公義,又不至於在現實的無理中沉淪,同時不會脫離現實本身。在這過程中,我們不只參與到社會的形塑當中,亦創造了我們自身的價值。


末了,誠如書中所道:「酒神不是瘋狂,而是分瘋狂地達到平常無法達到的理性。平常的理性,是看到希望才行動,酒神的理性,是看不到希望還去行動。」想到黃國鉅老師在簽書會上寫的「天地有正氣」作結。只要我們一息尚存,天地就有正氣,就不至絕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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