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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鹽叔|生而為人,我很抱歉!:Thomas Nagel《Mortal Questions》|已讀不回 S2 #22】

虛詞無形 | 哲學類 | Sep 26, 20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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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好,我是好青年荼毒室的鹽叔,很多時候,我們都以為哲學主力處理的,是人生問題。事實上,近代哲學並不經常著意討論人生,尤其是西方哲學裡的英美分析哲學,著力討論的是求真,「尋求幸福人生」往往不是分析哲學主要關心的課題。談到哲學與人生,第一本在我腦海中冒出來的卻竟然是一本英美分析哲學的經典著作 - Thomas Nagel 非常之有名的 《Mortal Questions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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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agel 是非常有名的分析哲學家,跟其他分析哲學家一樣,他都會處理一些很離地的理論問題,但不同的是,同時 Nagel 從沒放棄回答大眾都非常關心的貼地哲學課題。例如 Nagel 都有一一在此書中探討這些問題。嚴格來說,這書並非特別就某個論題而寫的專著,而是一本論文集,文章都是各自獨立、自足的論文,大部分都在其他地方發表過,Nagel 將它們結集在同一本書裡,這並非無的放矢,因為這十二篇文章,都是指向一個大課題:「人」。書名 《Mortal Questions》很難翻譯為中文。「Mortal」一字直譯的意思是「會死亡的」,意指其實是「人」,因為不朽的上帝是不會死亡的,一顆石頭因為沒生命,亦沒有所謂的死亡。書名的意思指出了人的困境:你會問的哲學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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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全知全能的上帝來說,根本不構成問題;對沒生命的死物來說,亦不構成問題,甚至對沒抽離思考能力的動物來說,亦沒需要、沒能力思考這種問題,所以書名意指:哲學問題只會對「人」這種夾在中間的「有限存在者」構成難題。人有一定的抽離思考、反省能力,但又不像上帝那樣全知全能,使得很多哲學課題對我們而言,都好像永遠解答不到一樣,但這些問題一方面是「人」要理解自己的時候,必然要問的問題來的。同時,這些亦都是對「人」而言才會構成問題的問題,所以即使書中文章獨立,但加起來就形成對「人」這種存在者的一連串叩問。

Nagel 在書中有數篇非常有名的文章,在此我會介紹其中一篇很有名的文章:《論荒謬》 (The Absurd),他探討的哲學問題,很多人都關心:人生究竟有沒有意義呢?人生會不會其實是毫無意義,純粹荒謬的呢?英美分析哲學在處理課題時,喜歡繞過哲學史,直接討論問題本身。在討論過程中,又會以嚴謹、精細的思考,鑽進每個思考的步驟、細節,反覆推敲,去論證某個講法成立或者不成立。希望接下來的介紹,可以讓大家感受到英美分析哲學處理人生課題時的威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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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曾幾何時會否都覺得,人生是荒謬的呢?有沒有曾經覺得,人生好像做什麼都沒有價值,無關痛癢,並不重要。荒謬的這個主題,串連起卡繆不同的作品,文章開首討論了三個一般人常用以說明為何人生是荒謬的理由,但 Nagel 自己就並不認同,並且逐一指出當中的問題。第一個想法很簡單,拿破崙當年戰無不勝,一百萬年後,做過或沒做過、勝出與否,又有何分別?就算德蘭修女所做的事,是如此偉大,一百萬年後又重要嗎?好像無論我們做的事於現在有多重要都好,一百萬年後都不再重要,而既然結果都沒有分別,那我們現在做的事又談得上有什麼價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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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agel 認為這個講法,根本不成立,「現在」跟「一百萬年之後」,這兩個時間點相差了一百萬年。如果一件事現在很重要,都不足以令到此事在一百萬年後變得重要的話,那你會問,為何此事在一百萬年後不重要,又會令它在現在此刻不重要。事實上,在這兩個情況之中所比較的時間點,同樣都是相差了一百萬年,若果我們認為無論一件事現在有多重要,都不可使其在一百萬年後變得重要的話。以同樣思路,一百萬年後一件事並不重要,按理應該都不可能令它現在變得不重要,兩者都只不過是相差了一百萬年而已。要記著,Nagel 並非覺得一件事一百萬年後重不重要,其實對「現在」都不重要

他不是這樣想,他只是說,若果我們相信原本提出的講法,認為一件事無論現在有多重要都好,都不能夠使其在一百萬年後變得重要的話。那我們就要同樣接受,一件事一百萬年後有多不重要都好,其實對現在都不重要,不可以說,因為它一百萬年後不重要,所以這刻,它都不重要。

第二個常聽到的說法,就是從整個宇宙歷史的觀點來看,根本微不足道,沒任何影響力,所以沒意義。Nagel 同樣認為這個說法站不住腳,簡單思考,若然你的人生本身是荒謬的,但你由原本只有七十歲壽命變成擁有永生,那不是只會令你有限荒謬的人生,變成了無限荒謬嗎?永生怎樣可以令本身沒意義的人生,變得有意義起來呢?除非你的人生本身有價值、意義,要不然永生都不能令沒意義的人生變得有意義。同理,我們只佔整個宇宙空間的一小部份,同樣都不影響人生的意義。如果我們的身軀突然變得無限巨大,充滿整個宇宙,人生又會變得有價值起來嗎?本身沒意義的生命,充滿著整個宇宙都只會是沒價值的龐然大物,體積變大,不會令人生變得有價值。

最後一個理由,是非常常見的,就是我們為何要讀書?因為讀書才可以找到工作。我們為何要找工作?因為我們要賺錢;我們為何要賺錢?因為我們需要食物。為何需要食物?因為需要生存;我們為何要生存?這些問題可以一直問下去,直至永遠。我們經常會覺得做一件事,是為了人生的下一刻而做。而下一刻要做的那件事,就說明了上一刻所做的事,這個亦是行事的意義。讀書是為了之後要找工作,工作是為了可以有錢,有錢是為了下一刻可以買食物,我們一直都以下一件事去說明做上一件事的意義,但問題就來了:一來如此問法,我們會無限後退,永遠都找不到起點去說明事物的意義,更重要的是,人最終不過一死,每個人的最後一刻都是死亡。如果只能用下一刻去說明上一刻的意義,我們又明顯不是為了去死而做人生裡的行動,那我們不就是沒辦法說明人生中各種事情的意義了?

不過不要緊,Nagel 同樣認為這個說法是不行的,因為他背後有個預設:他預設了一件事的價值,一定要用其他事物來說明,所以要說明讀書的價值,就要找讀書以外的事物來說明,就如「找工作」。因此,問題一直追問下去,就會出現無限後退。為了說明A的價值,我們需要B;為了說明B的價值,我們需要C。如此類推,沒完沒了,最後什麼價值都說明不了,但 Nagel 會問,這個預設正確嗎?如果接受此預設,我們不但說明不到人生的價值,甚至連任何價值都說明不到。如果每件事的價值都要以其他事物來說明,自然不能停下來,但這個結論明顯是錯的,我們每天的日常生活裡,有很多事明顯是有價值的。如果我們接受上述說法,我們又如何說明得到當中的價值呢?

反之,我們有理由相信,要說明一件事的價值,根本不一定要訴諸此事以外之事。有時候,那件事本身,就是一個最終的說明。就好像人生中不同事情的意義,往往不需再依於外在於此事的東西來說明。如友誼:如果朋友說他是為了友情以外的事才跟你做朋友,這還算是真正朋友嗎?友情的價值,不就是在於它不為其他,只為友情自身才有意義嗎?人生中有很多東西,根本不需要訴諸於其他事物,去說明其價值。反過來說,有些事物本身就有「內在價值」去幫我們說明其他事物的價值,說了那麼久,Nagel 好像成功證明了人生或多或少都有些意義,但最酷的,是他認為就算說服得了你,我們總會隱約在某時某刻覺得人生沒意義。人之為人是因為有後設反省的能力,使人可以轉換不同觀點,Nagel 稱之為 Step-back。正如饑荒時,看到別人有好的食物,我們可能會有主觀願望想馬上去搶食物,但人可以有退後一步(Step-back)的能力,從一個較為客觀的視點,去思考剛才主觀視點中看到的事物,想想有沒有問題,修正主觀視點所看到的事。

退後一步我們可能會發現,家裡還有其他人都沒食物,自己便不應該吃掉食物, 而是應該拿食物給其他人吃,這是客觀視點修正主觀視點的第一步, 但這過程並不會完,我們又可以再退一步,再客觀點,發現這個客觀視點仍有問題. 我們會看到更大的視野,會發現別人都有家人,我們搶了食物,人家就沒得吃, 這樣很不公平,我們可能就會打消搶食物的念頭。人生意義都一樣,我們在主觀視點所看到的事物是很有意義的,但我們總怕弄錯,所以想退後一步,問清楚主觀視點看到的意義是否真的,但我們總可以不停再退後一步、退後一步,直至去到最客觀的視點。

從整個宇宙的觀點看來,嗯其實我們每天的行為,又不太看到有什麼特別的意義。我們作為人,厲害在於可以在主觀和客觀的視點間轉換,但問題來了:不同視點會看到不同事物,它們不容易貫融起來,於是就產生了很多哲學問題。Nagel 有名在於,以這個框架看待不同的哲學問題,他甚至在書中結尾部分,額外寫了一章《主觀與客觀》去解釋這個框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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