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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化大革命中的人民解放軍與毛澤東,專訪中國歷史學者余汝信

BBC News 中文 | 歷史類 | Jul 18, 2021

此影片謄本由Galaxy製作

中國歷史學者余汝信日前在香港出版新書《風暴歷程:文革中的人民解放軍》書中揭示了中國解放軍與文化大革命進程的緊密聯繫,同時重新解讀了林彪一家出走並葬身蒙古( 「九一三」事件)的過程,在與BBC中文的訪談中,余汝信介紹了他的研究發現。

為什麼要研究文革中的軍隊?

按毛澤東的說法,他奪取政權主要是靠兩桿子:一個是槍杆子,一個是筆捍子。那麼我們具體到文化大革命運動來說,他主要是依靠兩個對象,槍杆桿子就是軍隊,筆捍子主要是中央文革小組。那麼兩者的重要性,我覺得是可以等量齊觀的。但是可能軍隊的作用會更大一點。所以我覺得如果不把文革和軍隊的關係說清楚,不把軍隊在文革中的作用說清楚,我們對文化大革命就理不清。

我們只能從毛澤東表面上的一些說話,推測他發動文革的動因。按照當年的說法,他主要是「反修防修」。因為吸取蘇聯赫魯曉夫「修正主義」的教訓,所以中國要「反修防修」。他的目標是兩個,一個是資產階級,真正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,一個就是黨內的走資派。當時重點打擊的是黨內的走資派。

「我們要造反,造黨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的反,我們要革命,打到大內奸劉少奇。」(背景影片)

他要找出一種辦法,自下而上地去進行一場反對黨內以「劉、鄧」為代表的新的官僚階級(運動)。

他當年八次接見紅衛兵,把群眾發動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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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毛主席萬歲!」(背景影片)

到了1968年以後,黨內走資派打的差不多了的時候,他又提出要清理階級隊伍。搞群眾裏面的所謂「地富反壞右」「國民黨殘渣餘孽」,甚至「資產階級臭老九」,就是知識分子。這個他也要靠所謂當時的「革委會」,革委會的主要的核心也就是軍隊。

到了六八年,其實他的目標已經轉變了,跟他原來「反修防修」,搞黨內走資派,這個當時的所謂理想也好,目標也好,也就不一致了。

毛澤東他當時自恃很高,認為他能控制這一切。但是其實群眾運動一起來以後,他是控制不了的。因為我們也經歷過文化大革命,我們當時中學生,他在一個組織裏面,比如說一個左派的造反組織裏面,他是不斷分裂的。

有的是比較溫和,有的是比較激進,在更廣泛的群眾裏面,它就分成了保守派和造反派。造反派奪了權以後,它又分裂為穩健的一派、溫和的一派,和更激進的一派。激進的一派又是爭權奪利,大家互相爭,也在分裂。分裂再分裂,它永遠是沒有完的。

毛澤東看出這麼搞下去的話,不行,還是要穩定。穩定的話只能靠軍隊,沒有軍隊的話,他就收不了這個場。

毛對軍隊的定義是什麼?如何看待中國軍隊與政治的關係?

毛澤東好像有一個很著名的論斷,就是中國紅軍是一個擔負着政治任務的武裝集團。

世界上沒有其他軍隊要擔負所謂的一個政治任務,軍隊擔負政治任務這個色彩,在文化大革命中表現得尤其突出。基本上,它擔負的國防的、軍事的任務,程度低於它擔負的政治任務。

比如說,軍隊黨委書記,政治委員,都是由地方政治幹部擔任的,軍隊和政治的關係是很密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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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文革之後,我個人認為這種情況好了很多。軍隊介入地方政治、國家政治生活的份額越來越少。這是悄悄的一個變化,不是很聲張的一個變法。

軍隊在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曾達到了六百萬人,文化大革命初期是是四百多萬人。現在的軍隊是二百多萬人,而且現在不像文化大革命那時候一樣,地方領導幹部、政治幹部在軍隊中基本上是不兼職的。

有兼職的也是很表面的,不是深層次的。不像以前一樣互相滲透。其實軍隊離政治要遠一點,我覺得這是一個安全線。

現在來說,雖然它沒有表明這一點,我覺得其實他是這樣做了。鄧小平時代,毛澤東時代也是,它不搞霸權主義,不搞霸權主義,軍隊在國際上能發揮什麼角色呢?就是保衛保家衛國的角色。

中國人民解放軍我覺得它的任務,就是還是侷限在保家衛國這樣一個位置上,它要是擺在這個適當的位置上,我覺得對於國家來說就是安全的。

今天再看文革有何現實意義?

整體來說,就是東方的文化和西方文化有很大的不一樣。我認為很多東西是在東方文化這個背景下發生的,文化大革命也是。它缺乏了西方資產階級革命所產生的三權分立也好,普世價值也好,自從60年代開始它就不大接受這個東西。我也是在到香港之後,才體會到西方的文明很多是值得我們考慮的。

就是東方怎麼去思考西方的東西,它沒有那種傳統。它沒有西方那種比如說民主的、協調的、妥協的。這種傳統,是很缺乏的。

民主這個東西,它一定要有一種妥協的精神。大家協商的一種精神,你讓一步我讓一步,不是說我一定要把你鬥死。但是文革這個東西就是要把你鬥倒底。

「宜將剩勇追窮寇,不可沽名學霸王。」

毛澤東這個東西他是比較根深蒂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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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是在東方的文化裏是不是缺乏了民主的這麼一種傳統?這種缺乏對我們這個社會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遺憾。

文化大革命這麼多年以來,我們覺得是不是要思考一下這個問題?我們說文化大革命為什麼是逆歷史潮流的一個東西。因為如果我們覺得一個制度不好的話,它應該用另一種制度去代替他,這種代替不一定去採取什麼革命的方式。

我們現在所表白的說法是走獻證民主的路,毛澤東當時是極力反對走議會鬥爭的道路。他想靠群眾運動去衝擊他覺得不理想的體制,實踐證明是不行的。不是用一種憲政體制內的合法的東西去改造它,而是用一種革命的、暴力的東西去推翻它。這個總是不成功的。

毛澤東也是把文革作為他的一個政治試驗場,他的理念的試驗場,但是證明此路不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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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「九一三」事件,你有那些新的研究突破?

「九一三」事件離今天已經50年了,但是好像還有層層迷霧把它掩蓋着。別人還看不清「九一三」到底是什麼怎麼回事,很多人把它看成是一個陰謀。好像毛澤東和周恩來設計的一個局,一個陰謀,叫林彪鑚到這個局裏去。

還有因為林立衡(林彪之廿)在80年代以後寫的東西,就是林彪不願意走。 林立果(林彪之子)還有他母親葉群,有些在林彪迷迷糊糊的狀態下,在他不知道去哪的情況下,就把它他挾持走了。

我的書裏主要是採用了林立衡在「九一三」事件一個月時間不到裏面寫的一個材料,她其實是把從大概九月六、七號到九月十三號凌晨,這一段時段在北戴河發生的事情的過程。

她講得還是比較貼合實際的,比較真實的。我個人判斷是比較接近事實事情的真相。和她在1980年兩岸審判時候寫的材料的出發點是完全不一樣的。

她弟弟林立果對於毛澤東的反感,還有想策劃對毛澤東的一些動作,從今天來說就是「謀殺」吧。「五七一工程紀要」已經反映了他的這種想法。

林立衡這個材料更加印證了「五七一工程紀要」反映的思想,他是怎麼想的,他準備怎麼動作。比如說他是有兩種打算。第一種就是要走,第二種就是要把毛殺掉。在這個材料裏講得很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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