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盧鎮業:用想像力顛覆世界:《扔掉書本上街去》寺山修司|已讀不回#45

虛詞無形 | 哲學類 | May 9, 2021

此影片謄本由BS製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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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してるの?(你在幹什麼啊?)平時讀無謂的書,又或時常跟朋友去飲酒,那肯定什麼都不會發生,但是這個世界無論怎樣,都是虛無的。在看這影片的你都一樣,大家為了生活一直奔波,那其實究竟有什麼意義呢?如果你覺得看已讀不回BOOK CHANNEL很有型,那拜託你別坐得那麼斯文,只懂得做乖仔乖女,又怎會有型呀?

好,我轉轉坐姿,這樣行不行?熟悉日本60、70年代前衛文化的朋友,都大概猜到我們今天會介紹哪位日本作家,不過90後、00後的朋友,可能會覺得他有點陌生,因為他的人其實都有點怪,又或者,會被形容為在主流裡不是那麼正派的人物,而且他全部作品都可以說是「不太正常」,充滿著各種怪誕荒謬,而且滿口歪理、尖酸刻薄,但是很多人都當他是偶像,甚至傳奇般的存在。例如《情書》導演岩井二,他就說:當他感到困頓時,這位大師的作品,給予他最多的啟發和安慰;建築師安藤忠雄就說:這位大師的作品令他明白到,人的內心究竟是怎樣的,他甚至是今天的攝影大師森山大道的啟蒙老師。他就是名副其實的鬼才,被喻為日本新浪潮最重要的推手之一的寺山修司,Terayama Shūji SAN。是否把書調轉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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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5年出世的寺山修司,是一位跨媒體創作人。他會做什麼呢?他會寫詩,他會填詞,他會寫劇本、寫小說、寫評論,亦會拍電影和做舞台劇,並且間中會寫馬經。有人說他跟意大利導演帕索里尼很像,亦有人會首先理解他為一位詩人,然後發現,啊,原來你是劇場人,接著原來你是一位導演。不過寺山修司當然不會同意這些次序、分類,因為他曾經說過一句頗為囂張的話,他這樣說:「我的職業,就是寺山修司。」嘩!他的職業就是寺山修司。一個人會將他的名字或身份認同,當作是一種職業究竟這是一個怎樣的「職業」呢?我想他這份工,主要的職責包括顛覆傳統、挑戰禁忌和推進世界前進,亦因為這樣,他的作品很多時在時代裡,被認為是「不正常」的、偏鋒的、是不可理喻的。

當然,寺山修司的出現,亦跟當時日本的社會背景有很大關係。當時適逢二戰之後,日本在美國的幫助之下開始進入經濟復蘇期,不論是1964年東京奧運會,或是1970年的大阪萬博會,都得到空前成功,令到很多日本人都覺得「啊!我們的國家都終於可以在戰敗國的陰影之下走出來」,但事實上,當時美國和日本的關係一直都備受詬病──古古怪怪──尤其當時的年輕人是很看不過眼的。而當日本在那時愈來愈有錢,擁有愈來愈好的物質生活時,大家反而覺得心靈和精神方面,就愈顯得空洞,愈來愈空虛,不知可以去哪。於是在1960年代開始,日本出現了一連串的學生運動,他們反帝國主義、反官僚體制、反資本主義,批判一切權威思想,希望理想主義有日可以戰勝歸來,而這場可望而不可即的革命,對於當代人來說,存在著很大的落空感,而之後有很多創作者,都會在他們的作品中對這個歴史傷口,進行很多書寫、梳理和自省。比較為人熟悉的有大島渚的《日本之夜與霧》、若松孝二的《赤軍殘酷內鬥暗黑史》,甚至在村上春樹不同的小說裡面,都會有這個年代的歷史書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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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回寺山修司,就在這個時候,他31歲,1967年,他以「奇優怪優侏儒巨人美少女」作為條件,募集到一班「奇人異士」,亦都包括設計大師橫尾忠則、導演東由多加,組成了一個叫做「天井棧敷」的實驗劇團,專門做一些荒誕、詭異,挑戰道德極限的舞台劇,例如有《血站着睡着了》、《毛皮瑪麗》、《青森縣的佝僂男》,甚至於2019年年底來到香港的《奴婢訓》,都是來自「天井棧敷」的。這些劇目顛覆日本傳統的父權階層思想,同時刺激大家對劇場形式的刻板想像,正如他在創團宣言中所說:「我們並不致力劇場的革命,而是將革命劇場化,用想像力擊敗世界。」

同一時間,寺山修司亦開始參與ATG(日本藝術電影院聯盟,Art Theater Guild)的獨立電影製作,ATG可以說是日本新浪潮電影的搖籃,大島渚早期的電影包括《絞死刑》和《青春殘酷物語》、吉田重喜的《情慾+虐殺》都是由ATG發行的。

去到1971年,寺山修司就推出了他第一部長片《扔掉書本上街去》,這部電影的主角是一名21歲的男子他因為家裡很窮,所以要出去打工,他父親是犯了戰爭罪行的退役軍人,終日在家無百了賴,無所事事,母親一早就不見了,婆婆經常出去偷東西,阿妹就是一個迷戀兔子,不太懂跟人溝通的宅女,總括來說,全家人都在主流社會標準裡,算是邊緣的存在;男主角的工作是大學足球隊助理,助理即是怎樣?負責清潔打掃,走走糴糴;而這隊足球隊的成員,大部份都是有錢人,而這些有錢人通常都跟美國佬老友,他們有時會帶同男主角去玩,之不過當男主角去出玩之後,他發現那個世界,是一個更加黑暗和墮落的世界;於是,男主角只能夠一直幻想,自己可以做一架人力飛機,希望可以離開這個家,離開這個如此黑暗惡劣、不知可以如何生存下去的城市,怎料突然間幻想中的他猝死了,最後什麼都做不成。在這部難以歸類的實驗電影裡,有很多奇形怪狀的人,好像在新宿街頭打沙包的拳擊女孩、一位在十字街口演講的中二病少女、火車軌上出現的裸體男女等等,每位都帶著怪異行為出現在電影中,代表著一種意象,而且都很表達到當時日本年輕人那種普遍性的挫敗感、無力感,以及一直放不低的鬱結,所以這部如此前衛的電影,在當時的日本特別受到年輕人喜愛,甚至,當年出現了一批所謂的「寺山修司的信徒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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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寺山修司一生短短47年裡面,他一共拍了五部長片繼《扔掉書本上街去》之後,還有《死在田園》、《上海異人娼館》、《草迷宮》、《再見,箱舟》,每一部電影的角色、畫面和劇情,看起上來很怪誕色彩斑爛,亦帶有異質性的孤獨,在其中但同時情感上充滿著諷刺、傷痛、不安的意象。而在他不少的作品裡,我們都會看到關於「父親」的質問、關於「國家」的質問、關於「身體」的質問、關於「性」的質問、關於「記憶」的質問、關於「自由」的質問,如此多的質問,對當時日本人來說是想都不敢想、甚至提都不敢提的。所以在一個扭曲的時代底下,好像寺山修司他這些無論在感官方面,還是精神方面看似「不正常」、離經叛道但非常有吸引力的作品,是得到很大迴響的。

而相對於寺山修司的影像作品,他的文字反而沒那麼超現實而且算是易讀,就好像這本叫作《扔掉書本上街去》的書,跟電影完全沒關,是一本隨筆集、散文集,但入面所寫的,都頗為瘋狂的,所有文章和字句不算深,感覺就好像在聽一個飲到有少少醉的大叔,在跟你分享人生體驗,有時寫得亂七八糟,但有時又好像充滿睿智,並且有時會出現突如其來的詩意,令你覺得「嘩,他寫的字都頗有美感」。總之當時正常人不會說的事情,他都一五一十攤在你面前,你袋到多少,就袋多少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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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如果你覺得寺山修司的電影太過前衛、太晦澀難明,我會建議你先看他這本隨筆集,讓你首先明白寺山修司是一個怎樣的人,再看他的電影,可能又會有不同的體會。那究竟他說的內容有多瘋狂呢?例如他會跟你說: 「快樂,是獲得快樂者的財產。人有和任何人一起睡覺的自由。妨礙這種自由的,既不是不知所蹤的神靈,也不是被冠以正常之名的惰性習慣,只有嫉妒才是可怕的……只要可以沒有嫉妒,有關性的各種禁忌想必也就全都煙消雲散了。就像喝一杯咖啡那麼簡單。」、「因為現在沒有人不知道,所謂道德什麼的,說穿了,不過只是掌權者為了維持秩序和保護自己才編作出來的東西而已。」、「有識之士,或者認為父母與孩子需要更多的談心時間,或者建議學校必須比傳授知識更注重人生教育。這些觀點在我看來都是荒謬的。到底父母跟孩子該談些什麼?許多家長本來就將孩子視作自己的財產,是利己主義的幸福觀。通常情況下,他們只會不斷重複這種觀點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……他們從來考慮的,就是讓想要覺醒過來的孩子,繼續沉睡在家庭和諧的夢中。」

這些段落,對於當時60、70年代的日本來說,是非常震憾的,而同時,我們發現,好像放在今日香港這個社會,都很中。其實《扔掉書本上街去》這本書不是真的叫大家:「喔,可以掉走書本,然後衝落街了」,而是想你嘗試掉走那些,人云亦云的所謂「正確」、「對」的思想,又或者一些陳舊、老土的價值觀,都嘗試掉走它們,反而是,試試用自己雙腳,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新路。簡單來說,就是一直都鼓勵大家有的獨立思考,而只不過獨立思考這回事,不是說有就有,首先可能要拿些少勇氣出來,夠膽跟所謂的權威割蓆,做乖仔乖女,可能會安全,但是如果這個社會,大家都是乖仔乖女,可能最後只會落得在體制下的千人一臉,而真實的是,人只有在反叛和抗爭的過程裡面,才會找到自己獨特的一面。嗱,這些不是我說的呀,寺山修司說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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