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盧鎮業:少年的成人禮:村上春樹《海邊的卡夫卡》

虛詞無形 | 哲學類 | May 2, 20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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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家好,我是盧鎮業。

「像那殘酷的天使一樣,少年啊,成為神話吧。」

不好意思,今次不是要跟大家說《EVA新世紀福音戰士》,只是不知為何看完村上春樹的《海邊的卡夫卡》這本小說後,腦海很自然就會響起「EVA」這首主題曲。可能是因為這本小說的主角,田村卡夫卡和碇真嗣一樣,都是孤獨又沉默的少年,跟父親的關係不太好,母親又在他小時候已不見了。但不同的是,田村卡夫卡立志要成為「世界上最強悍的15歲少年」,所以他經常都保持鍛練身體,全身都是肌肉。而且他不需要其他人認同,亦不是要抵抗命運。相反,他在小說入面,透過一連串魔幻又寫實的經歷,有意無意間,將既定了的殘酷命運,一步一步地實現了出來。最後,田村卡夫卡雖然沒成為神話,但的確在我心裡面造成了一次又一次的衝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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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一、意象與隱喻的專家】

相信喜歡村上春樹的人,都會被他小說入面那種特別的氣氛深深地吸引著。他好像很容易就刻劃到,那種屬於現代城市人的孤獨感。亦即是說,無論你身邊有再好的物質,或有再好的朋友都好,很多時候,你都仍會感覺到一種,揮之不去的孤獨感 — 沒人明白我、沒人了解我、No one understands me 。又或者總是覺得很多事情都是假的、虛幻的,只有在你一人獨處的時候,你才會感覺到自己的存在。而就是這份所謂的存在感,不知為何,往往都會包含著一份失落。就好像王家衛電影裡的角色,無論是《阿飛正傳》裡面的旭仔,還是《花樣年華》裡面的周慕雲,還是《東邪西毒》裡面的所有人,在他們的生命之中,好像都沒怎樣真正開心過。這種感覺,如果用村上春樹的說話來說,就好像每個人心裡面都有一幅砌圖,但最重要那一塊不見了,而且一直都找不回。

亦都是這個原因,所以村上春樹特別受到文藝青年的歡迎。因為在大家年輕時,總是會對這種無可避免,又有點失落,又淡淡然的孤獨感,而你對這種孤獨感是特別敏感的。尤其在他早期的小說,如《聽風的歌》、《挪威的森林》、《舞舞舞吧》、《發條鳥年代記》等等,我們都可以在這些小說裡面,找到多少的共鳴和慰藉。

但是,我想自從《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》之後,村上春樹開始想創作一種更加宏大的文學世界。在這個世界裡,可以說是一個用隱喻建構起來的意象世界,但是這個所謂的意象世界,有時跟現實世界差不多,但同時會出現很多古靈精怪、不可思議的事,卻又合情合理的。就好像《1Q84》裡面那個有兩個月亮的世界,《刺殺騎士團長》入面那個洞世界就更加明顯。所以很多人都會將村上春樹,跟寫《百年孤寂》的馬奎斯一樣,歸類為「魔幻寫實主義」作家。那至於什麼是「魔幻寫實主義」,就可以重溫早幾集鄧小樺介紹的《百年孤寂》了。

上次《百年孤寂》那集已經說過了,說得超時,大家回去重溫一下。

好,說回村上春樹。村上春樹就著這個問題,曾在訪問裡面這樣說過:「這就是我的現實。我很喜歡馬奎斯,但我想馬奎斯也不會覺得自己的作品是魔幻寫實主義。因為那根本是他的現實。我的風格就如我的眼鏡,透過這鏡片,世界看來很合理。」

而我覺得《海邊的卡夫卡》這本小說,的而且確是非常魔幻,亦都真是非常寫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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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次《百年孤寂》那集已經說過了,說得超時,大家回去重溫一下。

好,說回村上春樹。村上春樹就著這個問題,曾在訪問裡面這樣說過:「這就是我的現實。我很喜歡馬奎斯,但我想馬奎斯也不會覺得自己的作品是魔幻寫實主義。因為那根本是他的現實。我的風格就如我的眼鏡,透過這鏡片,世界看來很合理。」

而我覺得《海邊的卡夫卡》這本小說,的而且確是非常魔幻,亦都真是非常寫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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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二、成人禮作為過去的告別式】

《海邊的卡夫卡》有一個很有趣的結構。這本書單數的章節,是說田村卡夫卡在他十五歲生日那日,決定離家出走之後所經歷的事;而雙數的章節,就是關於一個叫做中田的阿伯的故事。這個阿伯的有趣點就是,他在很小的時候已失去記憶,但他慢慢學懂跟貓說話,而他亦都是一個很單純的失智老人。一開始看書的時候,你會以為它是一本二聲部小說,主線和副線的發展,由這兩個角色同時推進。但看下去之後,你就會發現,又好像不是這樣。

為什麼呢?因為田村卡夫卡和中田阿伯之間,有一種很微妙的關係。在中田阿伯身上,你會看到他有一部分好像田村卡夫卡的分身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同時間有一部份好像代表著,田村卡夫卡父親善良的一面,另一部分亦都代表著,小說另一角色佐伯小姐一直封存起來的記憶。舉個例,當中田阿伯忍不著殺了JOHNNIE WALKER先生之後,就失去了意識。而同一時間,田村卡夫卡剛好又是失去了意識,到他醒來之後,他發現自己全身是血。到第二天他看報紙才知,他父親剛好在他失去意識時在東京被人殺了。那究竟JOHNNIE WALKER先生是否就是田村卡夫卡的父親?殺他那位又是不是中田阿伯?還是田村卡夫卡?我想答案連神探伽利略都不會知道,因為村上春樹到最後都沒有說。

不過這本小說一開始就給了提示大家,就是田村卡夫卡的父親小時候就跟他兒子說了一個頗為駭人的預言,他說:「你有一天會殺父親和母親與姊姊交合。」

嘩,大佬,那當然害怕。田村卡夫卡為了逃避命運給他的詛咒,他離家出走,然後他才會經歷到之後發生的那些奇幻故事。熟悉希臘神話的朋友,應該都會知道,這個預言的原型,是來自伊底帕斯王的故事,同樣是「弒父戀母」。但不同的是,伊底帕斯一直都不知自己會有這個詛咒的情況下,一步一步地將預言實現出來。而田村卡夫卡呢,他從小就知道這個預言。雖然之後,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那些事是在意象世界發生,定還是在現實世界裡面做了的事。當然,小說最後沒有揭示到佐伯小姐和阿櫻究竟是否真的他母親和姊姊。

日本心理學大師河合隼雄,亦都是村上春樹的老朋友,他曾經這樣分析過《海邊的卡夫卡》。他說田村卡夫卡這段經歷,其實就像類似成人禮那樣的儀式,用來告別自己的過去,準備開始一段新的未來的人生。姊姊母親其實就是「過去」的象徵,透過「擺脫」他們來放棄自己的「過去」,然後才會有「未來」。不過這個所謂的「未來」,不一定是好的。只是如果一直被「過去」束搏著,就只能成為一個不完整的人,就好像小說裡中田阿伯和佐伯小姐那樣,他們的「影子」只有一半濃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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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不只「過去」和「未來」、「少年」和「成年」,這本書還有很多對立的意象,像「出口」和「入口」、「唯心」和「唯物」、「意識」和「無意識」,還有「男」與「女」、「愛」與「恨」、「善」與「惡」、「生」與「死」、「罪」與「救贖」,以及命運的「必然性」與「偶然性」。而所謂的人生,就是不斷在這些對立的「邊界」上徘徊。但最後我們總是要作出某一方的「選擇」,並不能夠一直徘徊下去。

雖然這些「選擇」的過程可能很痛苦,就正如小說裡面,那位稱為烏鴉的少年一開始那樣說:「有時候所謂命運這東西,就像不斷改變前進方向的區域沙塵暴一樣。你想要避開他而改變腳步,結果,風暴也好像在配合你似的改變腳步⋯⋯你要問為什麼嗎?因為那風暴並不是從某個遠方吹來的與你無關的什麼。換句話說,那就是你自己。那就是你心中的什麼。所以要說你能夠做的,只有放棄掙扎,往那風暴中筆直踏步進去⋯⋯你是要實際穿過那東西的⋯⋯無數的人將會浴血其中,你自己也可能會流血⋯⋯那既是你的血,也是其他人的血。而且當那沙塵暴結束時,你可能還不太能理解,自己是如何穿過那風暴活下來的。不,甚至不太清楚那風暴是否真的已經走掉了。不過只有一件事你可以確定。那說是從那風暴中出來的你,已經不是踏進去時的你了。」

有人說「卡夫卡」在捷克語裡面是烏鴉的意思,所以那位叫做烏鴉的少年,其實就是田村卡夫卡自己。但其實對捷克人來說,「卡夫卡」還有一個意思,代表著生命裡面的種種「荒謬」。而面對著這些荒謬,我們其實只能夠好像田村卡夫卡那樣,要很努力很努力地令到自己成為「世界上最強悍」的人。到最後能否擺脫命定和預言,沒人知道,但你知道不得不為之。

而至少「從那風暴中出來的你,已經不是踏進去時的你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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